苦茶

嘻嘻

【顺懂】直到所有星星都陨落(完结)(存档整理用)

给我一小口:

【三万字预警】【前面主李懂后面主顺懂】【前面玻璃渣后面小甜饼HE】【番外里的肉扔链接里了】已发过的文,这次是为了方便看而且有许多地方都有改动,之前发的太乱,这次存个档以后就不动了。


所有的文都是用手机敲的,想整理这一篇放电脑上的时候才发现五天写了三万字,果然顺懂甜的话磕的也努力。


接下来认认真真写underwaterkiss(喂你可还要上课考试啊亲!)


【1】
顾顺就着李懂在墙上开出的洞放倒了那个只剩下一只耳朵的狙击手,他松了口气,把口香糖狠狠吐了出去,耳机里是陡然出现的李懂的声音。
“顾顺?”
“我在。”
“呼…”耳机里的李懂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懂,做的很好。”顾顺笑了。


“李懂,我们先集合,去集合点。”


“收到。”


 


有信号了。
李懂的仪器上闪现出佟莉张天德和陆琛的求救信号。

“顾顺,收到了佟莉他们的求救信号!”


顾顺示意李懂带路。


“在下面。”
“佟莉佟莉?我是顾顺。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
耳机里是密集的枪响。


“快!快点!”,佟莉嘶声力竭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们要坚持不住了。
“李懂,加快速度!”
二人加快了脚步,保持警戒朝他们求救的小楼快速前进。

队长和副队仍旧杳无音讯,庄羽应该在为他们保障通讯,现在他们是解救三人的唯一可能,二人都红了眼,整个小镇安静的不可思议,仿佛刚刚的炮火连天不曾存在过。

这种安静在仅仅过了一个街口之后就消失不见。巨大的枪炮声此起彼伏。

李懂只能辨认出窗后佟莉的身影,满身血污,石头和陆琛不见踪影,他不敢再看,端起枪一阵猛打。顾顺也没了克制,一把狙击步枪不断吐着弹壳。

两人在结束后突然的安静中,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的精疲力尽。

小楼里传来小女孩已经嘶哑的喊叫,还有压抑的极低的呜咽。


他们没敢想那是谁的呜咽。
李懂看着小楼已经残破不堪的入口,动了动腿,竟然有些迟疑。
顾顺回头看了他一眼,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已经想象到会面对什么。
他伸手拉住观察员的手,感觉到他的颤抖,不由握得更紧了些。
“李懂,走。”

【2】
一步一步,楼梯上是被打的布满窟窿的铁皮桶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切都昭示着刚才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交火和伤亡。
顾顺看到这一切,心中一沉,松开李懂,大步跑到楼上。
即使他已做好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难以动弹半步。

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干涩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小女孩躺在一旁嚎哭,腿上缠着沾满血的绷带,陆琛抱着断臂靠在柱子上满面苍白,他已经为自己做好了止血措施,顾顺艰难的挪动脚步,从作战服上取出止疼针,陆琛看到他,朝他扯了下嘴角,昏死过去。
顾顺抬头,佟莉的衣服已经被染成红色,她怀里的那个人,顾顺竟然一时没认出来是谁。


空气里飘荡着绝望的味道。
顾顺不敢回头,他有些担心后面年轻的观察员。

艰难挪动的脚步声,顾顺转身,看着蹒跚走来的李懂,带着满面的不可置信,通红的眼眶忍着泪水。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很脏,都是血,他没有在意。


他走过去抱起陆琛让他平躺在地上,又找到东西给他枕在脑后,他握着陆琛完好的那只手,感受到他散发的体温和不时抽搐的手指,有了些安慰。
还好,还好,还活着。

“给他打止疼针了吗?”李懂抬头问顾顺,冷静的不可思议。
顾顺看着李懂的样子,皱了皱眉头,还是回答:“打了。”
李懂点点头:“那就好。”

不对劲,李懂有些不对劲。

顾顺看着李懂走到佟莉和石头旁边,拍拍佟莉的后背:“莉姐,别哭了,石头他肯定不愿意看到你哭,别哭了。”


“你知道吗?石头曾经和我说,他最喜欢你笑的样子。我嘴巴严,大家有什么事都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吧……”
佟莉听了李懂的话,也皱起眉头看向他,心里有了怪异的感觉。

“别说了!”顾顺突然打断了李懂“别说了,李懂!”
“让我说吧。顾顺,你还不知道吧,我进蛟龙的那天,是陆琛和石头接的我,石头觉得我瘦小,一点行李都没舍得让我提,说他力气大不怕累,我这种有学问的学生兵娇贵,以后他肯定护着我…”
“李懂,别说了!”佟莉听不下去了,她掰过李懂的肩膀“李懂,你怎么了?!”
“好啊,莉姐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对了,我得赶紧联系庄羽,让他联系军舰,好带我们回家。”

“庄羽,庄羽?”
顾顺和佟莉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
“佟莉,你在这守着,李懂,你和我一起去找庄羽。”
顾顺飞快的拉起蹲在地上的李懂,捡起李懂的枪,塞在他手里:“走!”

【3】
李懂没有动。
“我能…留在这吗?”李懂把手缩了回去,低着头。


他竟然情愿呆在这里。



顾顺心中大恸,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嘴唇发不出声音,很久,他才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可是你是我的观察员,我需要你…”
李懂迟疑的点点头:“那好吧。”
接过枪,他又回头朝佟莉说“莉姐,我们一会来接你。”

顾顺扯着李懂顾不上戒备,跑的飞快,小观察员在后面端着枪不住的环顾四周。

远远看到门口倒在地上的恐怖分子,顾顺心里一沉再沉,他闭了闭眼,李懂已经率先抛了进去:“庄羽?”
没有回答。

走在后面的顾顺只看到前面观察员的身体晃了晃,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李懂的声音喑哑干涩:“顾顺,顾顺,我要把他们都杀光...”

顾顺看着李懂,他一直都觉得李懂对于战争,对于杀人,有一种来源于心底的厌恶和反感,他在战场上的瑟缩和犹疑,不是他胆小,而是在逃避内心的挣扎。这样一个人,却是特种兵,使命和责任不断推着他向前走。


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一直撕扯着他,在因为他的退却导致罗星受伤后,更是禁锢住他。


之前的小规模作战还好,可是一进入残酷的伊维亚战场,满目废墟断肢,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遍又一遍拷打着人性,也拷打着李懂的心。


其实一开始杀人他也经历了不少心理上的痛苦,但他很快就说服自己,顾顺,你做的对,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毁掉你所珍视守护的以一切,他抚摸着心里的信念,一次次把恐怖分子送进地狱。他好像生性就如此宽阔豁达,睥睨一切。


可是李懂不一样。


顾顺越过李懂的肩膀,看到庄羽倒在血泊里,毫无生气,手紧紧扣在信号发送器上。


他掰过李懂的肩膀:“李懂,别看了。”


李懂摇摇头,走过去脱下庄羽的装备:“我帮他拿。”


顾顺叹了口气,背起庄羽,拿起枪:“我们回去。”


***

“一队一队我是杨锐,你们怎么样?”杨锐在有信号的第一时间试图联系留在城里的队员,他们伤亡还算轻,徐宏胳膊中了一枪,不过只是看着恐怖,没有什么大问题,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留在城里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的队员们。
李懂听到队长的声音,不由鼻子一酸,却把哽咽瞬间吞回肚子里:“队长…”
他看了眼顾顺,他说不出口。
顾顺看了李懂一眼,替他回话:“队长,我和李懂没事,佟莉也没事,陆琛受伤严重,张天德和庄羽…牺牲了。”

那边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队长?你们还好吗?”
“徐宏和夏楠负伤,好在没什么大碍,你们先集合,把位置发过来,无人机已经侦测到我们的位置,一会政府军的直升机就来接我们。”短短几句话,杨锐停了好几次才说完,顾顺听着那极力掩藏的哽咽声,咽了口吐沫,把他想汇报李懂的问题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现在的蛟龙一队,能战斗的,只剩下他们四个了。
不能再出事了。
顾顺固定住庄羽,拉着李懂去佟莉他们在的地方集合。


 


***
直升机上,杨锐对着躺在担架上的几人一看再看,舍不得移开眼睛。


“队长,我们任务完成了。”


“嗯。”杨锐伸手,却怎么也合不上庄羽的眼睛,他急红了眼,眼泪啪嗒啪嗒的掉。


这是蛟龙一队全体,最后的团聚时光了。


徐宏拍拍杨锐的肩膀:“我带他们回去。”


杨锐也拍了拍徐宏,没说话,一狠心下了直升机。


 


***
送走了直升机,四人都憋着一口气。


“你们知道,我们现在还没得到可以行动的指令。”


“队长,我在等你下命令。”


杨锐抬起头,李懂脸上的坚定神色让他怔了怔。


顾顺仍旧嚼着口香糖,他的这份淡定让众人都安心了几分。他看了眼李懂:“要扛一起扛。”


“好。”杨锐伸出拳,他们也伸出拳。


“强者无敌!”


 


***


顾顺和李懂负责在塔台控制局势,顾顺看不远处的李懂紧绷着身体,懒懒开口:“刚刚表现很好,你回去应该可以参加主狙训练了。”


李懂知道顾顺说的是给一只耳的那几枪,他咬了咬嘴唇:“如果好的话,我应该可以一枪做到的。”


“压力总会有的,不要害怕它。”


 


远处开来三辆车直追前方的杨锐,顾顺拉开枪栓:“你打最后一辆。”


李懂没有说话,一阵扫射。顾顺两个点射,炸了油箱,两辆车火光冲天,李懂想,他和顾顺果然还差得远。


两人几枪下去已经暴露了方位,敌方旳直升机毫不留情甩下几枚炮弹。


顾顺被敌方炮弹的余波震伤,他试了试,腿伤了,脑袋也在流血,耳朵嗡嗡直响,眼前全是重影,肯定他妈的脑震荡了。


“顾顺李懂!”耳机里是队长压低的声音怒吼,局势一触即发。


“李懂,你来。”


李懂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狙击手,深吸一口气,李懂,你不能再做躲在别人身后的那一个了,你是观察员,也是副狙,主狙倒下了,任务就由你来完成。



“李懂,压力会让你更专注。”
“李懂,战胜它。”
“用我的枪。”


“队长,我在。”李懂拿起枪,占据顾顺原来的位置。


杨锐愣了一下,但他相信顾顺的选择,他也相信李懂。


“李懂,狙掉他。”


李懂,战胜压力。


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他咬住舌头,控制呼吸,判断风速,确定偏移角度,瞄准,扣动扳机。

做到了,他朝顾顺看去,顾顺一眼不眨的盯着他:“你看,你可以的。”


 


***


李懂看着靠坐在飞机上的顾顺,他那么强大的人,受了伤也会喊疼,打一针还会皱眉头,李懂握着他的手,顾顺,千万别有事。




【4】
距离送别庄羽和张天德已经一周了,他们已经恢复了日常训练,临沂号已经在往大连的航线上,回去之后还可以有他们以前梦寐以求的休假,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陆琛庄羽和张天德的宿舍锁了,没有人再打开过。
李懂好几次拉开宿舍门,都看见佟莉靠在石头房间的门上,静静的呆着,不知道再想什么。他又退回去,悄悄掩上门,坐在门后守着她。


这个时候的顾顺,在黑暗里皱着眉,却从未开口说一个字。
陆琛的行李已经被家人带走了,医学院的高材生,毕了业来参军,以后却再也拿不起枪和手术刀了。
徐宏已经归队,昨天帮着佟莉把张天德和庄羽的行李打包好,有专人带回到他们家。
佟莉偷偷把枕头底下一张照片藏进袖子里,徐宏假装没有看见。

顾顺在甲板上找到了李懂:“你怎么也敢大半夜偷偷跑出来?”
“睡不着。”李懂抱着肩膀,整个人很冷,声音也很冷。
“李懂,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顾顺皱了皱眉头,李懂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却莫名的让他觉得不对劲。
“我哪有什么心事。”李懂朝他笑笑“你在一队生活的还习惯吗?”
顾顺点点头:“挺好的,你们都挺好的…”
“对了,我忘了问你。”李懂突然转向他“罗星脊柱神经被打穿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顺动了动嘴唇,还是决定实话告诉他:“我来报道的那天。”
“哦,怪不得…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李懂笑了笑,又转过头去看月亮。


顾顺没问怪不得什么,他把手放在观察员肩上,试图给他一点安慰:“李懂,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知道,我也是不小心听到队长和副队说才知道的。”想了想他又加了句“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我抗压能力太差。”年轻的观察员自嘲一笑。



“李懂…”
“我没事。对了,还没和你说过我的事吧,我们都知道你,神枪手顾顺,罗星老提起你的故事,听得我耳朵都生茧了。”
顾顺看着他,觉得他说出来也好:“你说吧,我听着。”



夜晚的海风有些猛烈,吹着舰上的国旗猎猎作响,站岗的士兵认出那是刚失去三名战友的蛟龙一队,默默的把脸转向了别处。



“我一直都是父母老师眼里的乖小孩,从来没违背过我爸的意愿。你不知道吧,我是学舞蹈的,我一直想考舞蹈学院,可是我爸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学舞蹈没出息,我也觉得在学下去肯定会太累了。然后我就放弃了跳舞,考了大学。大二的时候我有了女朋友,我爸知道了,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务正业,年轻就应该多学习,不要搞些没结果的事浪费时间。那个时候我很伤心,毕竟是初恋嘛。”李懂笑了笑,顾顺突然觉得李懂离自己有些遥远。
“那时候刚好有来征兵的,我就想,我爸总说没出息什么的,我当了兵,他一个党员,总不会说军人没出息吧,而且二十年来我都按照他的想法活着,就一次,我要为自己活一次,就算不能为自己活,也要为国家活,反正不要为了他。”李懂托着腮,好像陷入了沉思。



“你看,我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幼稚叛逆的理由成为了一个兵。但是当兵真苦啊,我咬着牙还是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了,后来遇到了庄羽。”



顾顺没想到会听到庄羽的名字,转头看了李懂一眼,李懂仿佛没看见他的动作,继续到:“他也是脑子一热大学上到一半就来当兵了,我们两个之前什么苦都没吃过,又在新兵营遇见了一个活阎王教官,简直是难兄难弟。不过好在,我们还是坚持下来了。后来,他进了通讯营,我因为射击还不错,被当成狙击手培养。之后蛟龙来选预备队员,队里缺通讯员和观察员,我们就被选上了。我以为在狙击手营里就够苦的了,可是蛟龙的训练真他妈不是人能受得了的。我们俩每天晚上都想着第二天怎么偷懒,到了第二天却又都憋着一口气偷偷多练几圈,就是不想被淘汰。再后来,我们都成为了一队队员。我和罗星搭档,他和陆琛组成后勤组。再然后,罗星中弹,我的搭档变成了你。”



“你看,”李懂朝顾顺一笑“陪着我的人,都离开了。”



顾顺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李懂的眼睛一直是亮的,即使是挣扎纠结时候的他,眼睛里都好像有无数颗星星,可是这一刻,那些星星好像都陨落了,一颗一颗朝自己砸来。

他要被掩埋了。


 


【5】
第二天一早,李懂还没醒,顾顺就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敲响了队长的门。
“怎么了?”
“队长,能不能申请心理干预?”
“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事,是…”顾顺低头,怕说出来会再给队长增添负担,也不想在确定李懂真的有事之前给他压力。
“行,知道了。”杨锐没有再问,他知道顾顺虽然看着桀骜不驯,其实非常沉稳冷静,能让他这么早避开众人单独来找自己,肯定有什么事,


“上级已经安排了军医,等我们到达港口,军医就会上舰,到时候我们的休假也会推迟。”
“那就好。”顾顺松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

“你有没有发现,懂子这几天不太对劲。”徐宏看着杨锐,犹豫着开口。
“哪里不对劲了?”杨锐这几天着实忙的焦头烂额,他承认对队员的关心少了许多。
徐宏思考了一下才继续:“你知道的,李懂其实是一个非常敏感细腻的人,这很有利于他作为一个观察员,但是,他容易紧张,又缺乏自信,对于一个军人尤其是特种兵来说,这很危险。训练的时候还没什么,但是一旦上了战场,面对真刀真枪,他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好在他的搭档是罗星,一定程度上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安慰。后来罗星中弹,对他来说就好像是自己一直信仰的人倒下了,因为这个他就一直有些紧张自责。顾顺来了之后,两人性格听不对付,他好像憋着一口气想证明什么,后来进了战区,顾顺表现的很强大,让他找到了和罗星搭档的那种微妙的感觉,他就把对于罗星的依赖转嫁到了顾顺身上,这一转变,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徐宏坐了起来,他越分析越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顾顺应该是感觉到了,但是他和罗星那种无限包容、等待李懂自己成长的方式不同,他不会在出现问题时把李懂挡在身后,而是不断的强迫李懂直面问题,甚至把自己的压力转加到李懂身上,试图激发他的潜力。而且后来,李懂确实做到了。但是他还很稚嫩,他的内心还在摇摆不定,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摇摆什么?”杨锐没明白。


“犹豫要不要杀人,犹豫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这...”
徐宏顿了顿:“按说他这样的状况,遇到队友牺牲离队这种事,不应该这样毫无动静。他这次太安静太冷静了。顾顺应该是早就发现了他的问题,只是怕给李懂压力一直忍着没说,今天他来找你,一定是他也束手无策了。
杨锐张了张嘴:“这么…严重吗?”
徐宏叹了口气:“等医生看过再说吧。希望李懂能想通,不然,他肯定不适合留在蛟龙了。”
杨锐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战争实在是太残酷。



【6】
“你干嘛?”李懂半夜起来撒尿,突然发现顾顺也一骨碌爬了起来。
“你干嘛?”顾顺打了个呵欠。
“我去厕所啊。”
“我也是啊。”顾顺拉起李懂的胳膊“一起一起。”

李懂发现最近自己不论去哪,顾顺都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干嘛?”
“做默契训练啊。”顾顺严辞凿凿。
李懂皱了皱眉,没说话。

越靠岸,他心里越焦急。
按说这种情绪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狙击手身上,但是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训练场上,他无数次感受到身边观察员的不在状态。
这样的他如何留在蛟龙?

所以等军舰一进港,顾顺就伸长了脖子终于到了医务仓。

“李懂,你第一个。佟莉,你第二。顾顺第三,然后是徐宏,我最后。”杨锐拿了一叠单子,一人发一张。
顾顺打开门,催促磨磨蹭蹭的李懂进去。

“队长,懂子没事吧?”佟莉担心的看着李懂的背影,她总觉得李懂怪怪的。

“看医生怎么说吧。”杨锐抿了抿嘴,别的什么也没说出来。



【7】



“最近有没有经常想起战场上的事?”
“…偶尔吧。”李懂低着头。
“小李同志,请你看着我好吗?”


医生是一个四五十岁和气的女人,齐耳短发,笑眼,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海军衬衫。李懂觉得她和自己的妈妈长得有点像。
他鼻子微酸,他有点想家了。

医生盯着他,声音低沉又温柔:“小李同志,我们这只是例行的战后心理干预,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更不要有什么隐瞒,这样我们才好开展工作,你说是不是?”
李懂看着她眼角的笑纹,他妈妈在自己被父亲教训之后就是这样对他温柔的笑,然后伸出手安慰的拍拍他。

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那好,你再好好想想,你最近有没有经常想起战场上的事?”女医生又加了一句“有没有什么场景反复想起?”

“有…”等了很久,李懂才开口“血,石头的血,陆琛的血,庄羽的血。我…我怎么也按不住,怎么也擦不干净。”
年轻的观察员露出迷茫的表情:“我没中过枪,只被枪擦破过皮,那样就好疼了,你说,他们会有多疼啊?”

女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他的表单写了什么上去:“小李同志,我会在舰上呆两周,我看你和我家儿子差不多大,我工作很忙,很久没见过他了,特别的想他。你愿不愿意每天来找我说说话?”
李懂盯着医生的眼睛,想看出来她在说谎,但他显然不是心理医生的对手,最后他点点头,说:“好吧。”

今天他们来主要是做心理评估,然后医生根据每个人的问题程度决定治疗方案。
杨锐心理压力过大,当天就被安排了一段长时间的谈话,佟莉本来悲伤过度,但是随着有规律的训练也渐渐调整了过来。徐宏心胸开阔,善于自我安慰,问题不大。顾顺天性乐观豁达,或者说有些神经大条,除了有些休息不好,连医生都啧啧称奇。

李懂每天要去医生那里报道的事,很快就被所有人知道了。
“队长,以后我陪他去,然后等他一起回来。”徐宏捏了捏眉心,没想到李懂问题这么大,需要每天进行心理辅导,他为自己没及时开导李懂自责不已。
“还是我去吧。”顾顺站起来说“这几天我一直跟着他,之后我也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大家放心吧。”
杨锐拍拍顾顺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8】



顾顺回屋的时候,李懂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面对着门,听到声音说了句:“回来了?”
“嗯。”顾顺挤上李懂自己床“靠里点儿。”
“你干嘛?”李懂回头瞪他。
“你和罗星没一个床上睡过?”李懂听了,眨眨眼,没说话,往里拱了拱。
“哎,被子分我点儿!”顾顺开始扯他。
李懂侧了侧身子,顾顺趁机钻了进去。

满满的观察员身上的皂香。
明明都是一样的香皂,为什么自己身上就留不住香味呢?
顾顺伸着脖子使劲嗅了嗅,惹得前面的人缩了缩脖子:“别动。”

顾顺一整夜都没动。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像是在石头上趴了一夜。
李懂倒是因为有一个大活人源源不断的散发热量给他安全感,睡的平静又安稳,难得没有半夜醒来。

下午结束训练,吃过晚饭杨锐朝顾顺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跟着李懂。
顾顺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知道了。

“喂,哥陪你啊。”顾顺追上低着头的李懂,胳膊架在他肩膀上,李懂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索性不再理他。
“哎,你肩膀怎么这么僵硬?”顾顺在他颈肩处一摸,激的李懂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顺看了又顺手一捏他的脖子,皱了皱眉头:“脖颈子怎么这么紧?不就是去看个和咱妈一个岁数的医生吗?紧张什么?”他揽过李懂,又加了句:“别紧张,哥陪着你。”

李懂闭了闭眼,睁开后看着顾顺:“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顾顺挑了挑眉毛:“觉得我烦?”
是的。
李懂心里默默回答,但是没有说出口。
“你觉得我烦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顾顺笑了笑,李懂却感觉到了一丝落寞。
他想了想,摇摇头,还是说到:“算了……”
顾顺的笑意终于到达了眼睛里,又伸手揽过他:“走吧,哥在门口等你。”

李懂出来的时候,顾顺正倚在门边撕口香糖纸。见他出来一松手,一片小小的糖纸碎成米粒大小躺了一地。
“出来了?”顾顺一开口,一股甜薄荷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吧。”
李懂躲开顾顺伸过来的手,蹲下去一片一片捏起他扔的纸屑。
顾顺挠挠头,有些尴尬:“喂,别捡了,有人扫。”
蹲在地上的观察员却倔得不得了,摇摇头,仍旧用指尖捏着纸屑。
纸片被撕得很小,李懂的指甲又修剪的很短,他一手捏一手拿,很笨拙。顾顺没办法,低下头和他一起捡。

半天,顾顺手里握着一小半碎片直起身体,转了转脖子对李懂发誓:“我再也不乱扔了。”
李懂回头:“下次别撕这么小了。”
“哦。”



【9】



心理辅导已经过去十天了。
谁都没有问李懂医生说了什么,也没问他进行到哪了。
大家默契的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为了配合李懂晚上的治疗,队长连常有的晚上加训都省了。

第十二天,杨锐终于忍不住了,他偷偷拉过顾顺:“小懂究竟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
“你不是天天跟他和连体婴一样吗?”
“我哪敢问啊!”顾顺看着队长紧皱的眉头,想了想还是说:“他训练的时候走神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有表情了。而且,晚上睡得踏实了,也不起来上厕所了。”
“这算吗?”顾顺挑眉。
“算,算!”杨锐听了打心眼里高兴“这是好现象啊,看来懂子的心结能解,咱们军医就是有两下子。”

“那我先走了?他应该要去医生那了。”
“哎,赶紧去赶紧去。”

***
“出来了?”顾顺站直了身子。


明明门对面就是凳子,但是李懂从来没见顾顺坐过,每次他出来,他都靠在门边的墙上。
他打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能看见他斜撑着的长腿和从皮带里漏出来的不听话的衣角。
“嗯,走吧。”
顾顺没有再撕过口香糖纸,李懂上次帮他挂外套时看他口袋里鼓鼓的,他去戳了戳,觉得好像是揉在一起的纸。
他伸手掏了出来,发现是几团揉在一起的口香糖纸。
还散发着甜甜的薄荷味。他握在手里,放进了自己兜里。


***
“医生说我不用再来了。”
“真的?”顾顺的声音里掩藏不住兴奋。
“医生说,差不多了,还说我这几天做的很好,说我不愧是蛟龙的队员,能好得这么快,说我骨子里其实是很坚强的。”
李懂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我真的是合格的,如果我真的坚强,为什么只有我来接受治疗?”
“李懂,既然成为蛟龙队员,就说明我们都是合格的。”
“我已经想通了。”李懂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朝他笑笑:“陪我去游泳吧,以前我经常和石头比赛的,好久没游了。”
“好。”顾顺没有犹豫。这是他第一次提已经离开的队员,顾顺知道,他已经准备好要过了那个坎。


***
游泳馆里黑漆漆的,顾顺依稀辨认方向,去摸墙上的开关。
“顾顺,别开灯。”
“好。”

观察员站在水边脱掉外套,又脱掉衬衫。已经要到夏天了,大连的夜晚还有点凉。
狙击手在黑暗中辨识着观察员的身影。
明明脊背有肌肉又结实,只是比自己矮了些,顾顺却觉得黑暗中的他有些单薄。

观察员扎进了水里,游了一圈又一圈。
顾顺很有耐心,他闭上眼睛,用耳朵凭借水声判断李懂的位置。

突然没了声音。

顾顺睁开眼:“李懂?”
他一边向水边走一边脱去外套。
直到冰凉的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淹没了他,他才想起来,妈的,应该先开灯的。但是来不及上岸了,顾顺回忆着他消失的地方拼命游,几秒钟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水下隐约有个人影。
顾顺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感激自己有一双狙击手的眼睛。

他潜下去,舰里的泳池水不深,他却觉得怎么也潜不到底。


心脏不知道是因为水压还是害怕砰砰直跳。
成为狙击手后就没跳的这么快过。

水下的人皮肤冰凉。
顾顺心直往下沉。
知道感觉到他脸上的温热。



还好,还好。
顾顺简直颤抖着双手抓住李懂的胳膊往上拉。

李懂却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顾顺胸前。
胸前一片温热。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顾顺头一次慌了手脚。
军人的眼泪,心里要多么悲痛才会流出来。


而他因为不想被人看见,一个人躲在水底。


 


顾顺没有动,李懂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咬着嘴唇,只有眼泪往下流,像是要把所有的水分都哭干。


直到感觉他已经用尽了肺部的空气。




顾顺心疼的不得了,他探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潜了回去,捏开李懂的嘴,渡了口气。



李懂,别哭,我来渡你。


 


【10】



顾顺把李懂拽出水,久违的空气和已经熟悉的顾顺的怀抱让李懂终于哭出了声。
顾顺搂着他,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哭出来就好了,他暗自松了口气。
直到空旷的游泳馆归于安静,顾顺才松手。

李懂坐在泳池边,披着外套发呆。
顾顺拿他的衬衣擦头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李懂整个人都轻松了,他心里的大石头好像被池水带走了,他整个人被洗的重新透彻了。

“心里畅快了?”顾顺擦干头发把李懂的衬衣扔他怀里“擦擦,别感冒了。”
李懂拿起已经湿漉漉衬衣,自己的衬衣,算了,算了,看在他安慰自己的份上。

“大家都很担心你。”顾顺也没想到自己一开口竟然这么婆婆妈妈。
“…对不起。”刚哭过的观察员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了,队长副队和莉姐怎么样?”观察员抓住狙击手的胳膊,紧紧皱着眉头。
“现在想起来担心大家了?”顾顺凉凉的开口“大家很好。”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


李懂没回答。
顾顺看李懂有些尴尬的表情,拿起衣服丢在李懂头上:“大家抗压能力都比你好的多。”

李懂对他怒目而视,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怼他?

顾顺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就着衣服揉了揉他头。
那个会生气会皱着眉头用毫无威慑力的大眼睛瞪人的小观察员,终于回来了。

“啪”一声,灯亮了。
徐宏被灯光刺的眨了一下眼,看清楚眼前湿漉漉的两人,连忙脱了外套,扔过去,顾顺接了,盖在李懂脸上。
“怎么不换衣服就游泳?来游泳也不说一声,大家正找你们呢!”徐宏责备着,脸上却写满了担心。
顾顺挑挑眉没说话,李懂把头垂的更低,悄悄用手拉住衣服,遮住自己的脸。

徐宏看着他俩,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去通知佟莉和杨锐你俩找到了。多大的人了,还乱跑。”
徐宏走到门口,又回头:“下次别这样了。”
“没问题。”顾顺爬起来“我们这就回去。”

“哎,走吧。”顾顺拉开衣服的一条缝,看着李懂红肿的眼睛,又一挥手把衣服合的紧紧的。
“我错了。”李懂的声音从衣服里传来,闷闷的。
“别想太多,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顾顺用胳膊夹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脑袋都固定在衣服里。
“每个人都会有压力,这次你已经克服了它。”顾顺搂着李懂仍旧走的吊儿郎当,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李懂身上。
李懂的眼睛被遮住,走的小心翼翼。顾顺夹着他往前带。

“李懂,大步向前走,哥不会松手的。”


【11】
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顾顺不知道徐宏是怎么和队员们解释的,他们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佟莉,佟莉看着没露脸的李懂,拍了拍顾顺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顾顺久违的躺在自己床上,对面床的观察员直挺挺的躺着,顾顺依稀能看出来他在眨着眼睛。

“不困?”
“眼睛涩,睡不着。”
“谁叫你哭那么厉害。”
一个团状物虎虎生风朝顾顺脸上砸来。

顾顺堪堪挡住李懂的枕头:“我看你明天不落枕。”

李懂的枕头放在顾顺床边,散发着肥皂和洗发水的香味。

顾顺吸了吸鼻子,拉过枕头抱到被子里:“可不能让你抢回去了。”

李懂没说话,他不习惯没有枕头,也不习惯身后没有沉稳的呼吸声存在。

“睡了吗?”
顾顺只是哼唧一声。
李懂抱了被子:“喂,靠里点。”
“你干嘛?”顾顺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大大咧咧伸展着身体躺着,李懂拿脚把他踹进去。
“睡觉。”
顾顺无语,还是听话的蜷起了身子,给李懂留了一半床。
“枕头?”李懂伸手摸。
顾顺翻了个身背对李懂,抱紧了李懂的枕头不撒手:“别想。”
李懂抢了几下,发现对方力气太大,他往前拱了拱,一脑袋枕到顾顺的枕头上。

***
第二天起床,顾顺落枕了。

集合出早操的时候,狙击组一个歪着脖子一个肿着眼睛。
剩下三个人假装没看见。
李懂觉得,如果陆琛和庄羽在的话,肯定会指着他俩嘲笑:“你俩半夜出去打了一仗还是被烟雾弹袭击了?”
李懂甚至能想出来庄羽笑起来鼻子两侧的细小纹路。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怎么和那两人一样幼稚了。
其实,他就是有些想他们。

还没来得及伤感,后脖子突然挨了一巴掌,李懂皱着眉回头,顾顺在身后呲牙咧嘴揉着脖子:“都怪你,哥都落枕了!”

李懂“蹭”的脸红了:“什么叫都怪我?如果不是你不还给我枕头,我会抢你的枕头?”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还不是你先…”
“吃饭去!”杨锐大喊一声,本着脸数落二人“再吵负重五公里!”
二人扁扁嘴不说话,推推攘攘往食堂走去。

杨锐松了一口气,和佟莉徐宏对视一眼,三人眼里都有喜意。
命运还是眷顾了他们。


【12】
“大家都知道了吧,队里会来新的医疗兵和通信兵,新的机枪手听说也选拔完了。过几天就会来报道。”杨锐看了佟莉一眼,佟莉朝他一笑,没说话。
“好了,大家收拾一下,两小时后准备下舰。”


李懂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端着水盆抹布走到陆琛和庄羽的宿舍前,打算打扫一下卫生,发现石头的宿舍掩着门,他走过去,看到佟莉坐在石头床上,正看着窗外发呆,听见声音转过头,发现是李懂,她笑了笑,朝李懂招手:“懂子,过来。”
李懂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其实李懂一直都很少意识到佟莉和他们的性别差异,不是因为佟莉的长相和发型,李懂看过长发的佟莉的照片,穿的很清爽,让人觉得很舒服,像个大姐姐。
可能是因为佟莉表现的太强悍了吧,训练的时候比男兵完成的更好,战斗的时候永远冲在前面,顾顺说,他都不一定打得过佟莉。
还有陆琛讲黄段子的时候,自己一开始听了都会脸红,佟莉却嘻嘻哈哈再讲个还回去,石头在一旁总是一边想捂陆琛的嘴,一边想让佟莉不要听,但是医疗兵捏穴位一捏一个准,让他又痒又痛,佟莉他也打不过,所以总是急的不行,却束手无策。
他不觉笑出了声。
“笑什么?”李懂看着含笑的佟莉,第一次发现她原来这么温柔。
“没有,想起来之前大家一起开玩笑,那个时候真好啊。”
佟莉听了也笑了起来:“是啊,那个时间真好。陆琛这个大嘴巴,什么都敢往外说,石头又太憨厚老实,听的直脸红。还有你和庄羽,一开始也不适应,没过多久就习惯了,还和陆琛一起逗石头,急的石头直冒汗。”佟莉不知看向了何处,像是陷入了幸福的回忆。
“是啊,你一开始也和我们一起逗石头,看他着急,又不忍心,又去帮石头骂我们。”
“你们几个笨蛋,三个人对我一个都输的惨不忍睹。”佟莉想起来之前的场景,笑倒在床上。

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床上只有一块木板,佟莉渐渐停了笑,抚摸着粗糙的木板:“那个时候多好,石头还在,庄羽陆琛还在,罗星也还在。”

“是啊,那个时候真好。”年轻的观察员盯着窗外的月亮“以后,也会好的。”

“嗯,会好的。”佟莉的声音轻的不得了,李懂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只是,以后这就不再是石头的床了。”

滚烫的泪水浸湿木板,毫无声息,只留下一圈一圈地水渍。

“我只是,有点想他。”

“我不想他们走。”



【13】
李懂听出佟莉的哽咽,站起来想拍拍她,却又把手缩了回去,他的眼眶也热热的:“我出去守着。”
佟莉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来来回回说着:“就这一次,我再也不哭了,石头,我再也不哭了,我就想知道,我他妈就想知道,那块糖,你尝到了吗……”

李懂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一出门,顾顺站在门口。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听到佟莉的哭声,竟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懂推他:“去那边守着,别让别人过来。”自己转身去另一边站着。

顾顺靠在走廊的墙上,回头看观察员的背影。他站得笔直,像是在为谁站岗。
顾顺叹了口气,也慢慢直起身子。

佟莉拉开门的时候,看到一左一右背对着站了两个兵,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当她认出是谁,又不觉心里一暖。

李懂听到声音转过头,朝她笑笑:“莉姐。”
“哎。”佟莉不好意思的擦擦脸,也朝李懂一笑。
顾顺抬着头,假装没听见,咳嗽了一声,没回头,走了。

佟莉失笑,对李懂说:“我们一起把房间的灰尘打扫一下吧,不能让新队员住脏屋子吧。”
李懂立刻应了一声,端着盆跑过来。

一切都会好的,对吧?


 


 


【14】
从军舰上下来之后,他们收拾好行李,有一个三天的休假。
李懂犹豫着在杨锐门前徘徊,被拉开门的徐宏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懂子?”
“没事没事…那个,队长在吗?”李懂摆摆手想走,又转了回来。
“找我什么事?”杨锐走出来。
“没有,就是想问问,罗星住哪个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那个…”杨锐看了眼徐宏,给他使眼色。
“罗星现在在北京治疗,你们只有三天的休假,还是别去了,去附件散散心修整一下吧。”徐宏走过来拍拍李懂的肩膀。
李懂皱了皱眉,还是咬牙说了出来:“队长副队,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是顾顺给你说的?”杨锐一听,急了。
“不是不是,是您上次和副队聊天,我不小心听见了…”
杨锐一听,恨不得抽一自己一个嘴巴子。
“队长,您就告诉我吧,我没事,我就是想去看看罗星…”
徐宏拦住想要说话的杨锐,盯着李懂看了一会,才叹了口气说:“那好吧。”


***
“你怎么就这么告诉他了?如果他看见罗星躺床上不能动弹,再钻牛角尖怎么办?”杨锐等李懂走了,拎着徐宏开始唠叨。
“你坐下好好听我说。”徐宏清了清嗓子“你觉得懂子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还合适像以前那样被咱们护着?你觉得他和顾顺搭档之后还能和罗星一起时一样?让他再一次了解战争的残酷也没什么不好。他抗压能力差,只有给他更多的压力他才能成长。”
“那也不能一次性倒给他这么多啊,你也不怕压死他!”
“不是还有顾顺呢吗?我看他训练李懂很有一套,而且罗星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人,你就少操点心吧!”
杨锐一摸鼻子,觉得徐宏说的也有道理。算了,孩子大了,不放手怎么长大?


***
“你放假去哪啊?”顾顺斜倚在床上,看李懂收拾行李。
“去看罗星。”李懂没抬头。
“他回国了?”
“嗯,在北京。”
“买票了吗?”
“还没,一会去火车站直接买。”
“哦。”顾顺从床上跳下来“带我一个。”
李懂回头,朝他皱了皱眉。
“看什么?哥刚进连队就认识他了,比你早多了。”
“你不用回家吗?”
“我家离得远,不回去了。”
“哦,那你收拾一下行李吧。”

***
“带这么多东西,你搬家呢?”顾顺看李懂把两个包背上车,而自己只拿了手机和钱包。
“你怎么什么都不带?”
“我看你带了这么多,用你的不就行了。”
李懂语竭,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顾顺看着前面的队伍推他:“哎买票了买票了。”
李懂拿着顾顺的身份证,瞥了一眼,刚好看到他的籍贯。
辽宁丹东。
“你不是说你家远吗?”
“是啊,三百多公里呢!”顾顺挑着眉低头看李懂,然后从背后越过他,伸出胳膊直接拍过去银行卡:“两张最近最快去北京的票。”

高铁上,李懂坐在一旁戴着耳机不说话,顾顺也不理他,开始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李懂还是没动静,顾顺悄悄摘了李懂的耳机戴上,发现是一首交响乐。
他又给李懂戴了回去。
李懂感觉到他的动作,心里不觉笑了笑,分了一只耳机给他。
顾顺义正言辞:“谢谢,我不听这个。”
李懂哑然失笑,给顾顺挂上耳机,播起了周杰伦。
顾顺勾勾嘴角,心想这小子还有点眼色。


【15】
医院的楼下,一路停也不停赶过来的李懂却踟蹰了。
顾顺没拆穿他:“我们是不是应该给罗星带点礼物?”
顾顺寻摸一圈:“哎,去那。”
李懂看了一眼,花店。他把顾顺扯走,在一个小摊上挑起了水果,顾顺站他背后帮他拎着包。

“不进去?”顾顺看李懂拎着水果笔挺的站在门口“站岗呢?”
李懂斜了他一眼,终于转动了把手。

罗星斜靠在床上,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
“李懂?你怎么来了?”罗星用胳膊撑住身体,试图坐起来。李懂看了忙放下水果去扶他。
罗星朝他笑笑“买了什么?给我洗个苹果吃吧。”
李懂没动,皱着眉盯着罗星,罗星也带着笑温和的看着他。
最后他还是低头捡了个最大的苹果出门了。

“你也来了。”罗星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顾顺坐下来,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上。
“如何?”
罗星朝自己的腿努努嘴:“就这样呗。复建的好,几年后也许能动。”
顾顺点点头。
“他如何?”
“谁?”
“我的观察员啊。”
顾顺又点点头:“还不错。”
想了想又加了句:“不过他现在是我的观察员了。”
“自然是好的。”
罗星失笑:“没想到你也会护犊子。”
顾顺笑笑:“那是。”

“其实小懂,一直都很聪明肯吃苦,人也老实敦厚,就是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心里承受能力不强。本来还想等着他慢慢成长,没想到…”罗星笑了笑。
顾顺又重复了一遍:“他挺好的。”
“我知道,小懂专业能力很强,又有自己的骄傲和骨气,这样的军人不会差的。”
“就是跟着你小子,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顾顺笑笑:“谁知道哪天就上战场了,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像你那种教法,对他来说压力是比较小,就是太慢了。”
罗星点点头,他早就注意到虚掩的门外的身影,他又转向顾顺:“我受伤,对小懂影响不小吧,当时他面对射来的子弹,紧张了。”

“我知道,他之后也有这个毛病。”

“其实我当时挡开他,主要是为了完成任务,我无法接受就差一点就放弃,有没有他在,我都会坚持自己的判断,这次受伤,是我自负了。”

顾顺皱皱眉,罗星不是会和他说这种话的人,他注意到罗星的目光,顿时心下了然。
“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沉稳冷静,我看,确实不如我。”顾顺笑着怼他,罗星也不吭气,和他嘻嘻哈哈的聊起来。


***
李懂推门进来,顾顺皱眉:“让你洗个苹果,又不是把自己洗了,用的了这么久吗?”
李懂没理他,朝罗星笑笑:“星哥,吃苹果。”
他转向顾顺:“能先出去一下吗?”
顾顺看了他一眼,摊摊手:“得,你俩聊,我去透透气。”


***
“星哥,你这次受伤,我有责任。”
罗星看着李懂皱成一团脸,拍拍床,示意李懂坐下:“李懂,别这么想,我们是军人,战场上,子弹躲不掉的。”
罗星和顾顺说了一样的话,子弹躲不掉的。
李懂皱了皱眉头,就算军人不免受伤,但是自己如果够强大,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他张了张嘴,却满心愧疚,发不出声音。
罗星看着这样的他,又想起来直升机上那个蹲在他脚边,端着枪瑟缩的小观察员。他叹了口气:“懂子,面对子弹,我们都是血肉之躯,你会紧张、我会受伤,都是避免不了也躲不了的。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你。”

“小懂,你知道四年前,我为什么选你吗?”


 


【16】
李懂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进蛟龙预备队的时候,罗星就已经是一队的狙击手,罗星来挑观察员的时候,他作为专业成绩第一,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进一队,为什么会成为最厉害的神枪手的观察员。
“为什么?”他突然想知道,罗星是怎么选上他的。

“因为你专业成绩第一。”
李懂听了,笑了:“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虽然你专业好,但是那时的你还很稚嫩,当时比你有经验的观察员有很多。”

李懂知道经验对于一个观察员来说多么重要,他不解:“那为什么选我?”

“不知道你还记得吗,当时我和杨锐一起进你们连队,你们站成一排,等待选拔。那个时候站在那的,都是海军最优秀的观察员和未来的狙击手。其实作为狙击手,很少有自己选观察员的,但是我比较特别。”罗星朝李懂眨眨眼,李懂笑了。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动了眼睛悄悄打量我,只有你,始终抬着头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你根本不在意我到底选谁。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兵不错,有性格。结果听你们教官一说,你居然一直都是训练成绩第一。当时我就想,怪不得他这么拽,原来是因为有底气。”

李懂不由得笑了:“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拽,还是你说的。”

“其实也不能算是拽吧,反正是和顾顺那种的不一样。”罗星挤挤眼,笑着说:“准确的说,你其实是一个谦虚低调的人,只是骨子里的你是自信的,这让当时的你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自信?”李懂的眼睛不由得布满了疑惑。

“李懂,你一直都是骄傲的。”
“它一直在你的骨头里。”

罗星等观察员歪着头想了一会才继续说:“也许是之后的训练不适合你,也许是蛟龙任务太重,没能给你足够的时间成长,才让你遇到了难以跨越的困难,甚至出现失误。”
“我知道其实你厌恶战争,你的内心一直在这种情绪和使命感当中挣扎。可是没有人喜欢战争,既然身处战场,我们身为军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我们该保护的。让战争消失的最有力的办法,就是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让每一个试图挑衅你的人都铩羽而归。”
“不过这些问题都抹不掉你的优秀。怀疑和脆弱,这是要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必然要经历的。它们不好,却又可贵。它们是人性善良的一部分,善良是没错的,可是军人只能对值得的事情善良,我们能做的,就是不忘本心,不辱使命。跨过这道坎,你会是最优秀的战士。”

“不要总给自己太大压力。”
罗星揉了揉李懂柔软的脑袋:“我受伤,从没怪过你,也没怪过谁。能负责的,只有我自己。不瞒你,知道诊断结果,我也迷茫痛恨过,可是比起别人,我已经很幸运了。后来我想通了,不就是腿难以动弹吗,至少我还活着。不能动弹这点困难,我早在狙击手训练的时候就克服了。”

李懂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
可这不一样。
他在心里说。

但是罗星没让他出声,他看着李懂的眼睛,坚定又自信,像无数次盯在瞄准镜后面那样。
他一字一句。
“李懂,不管你信不信,这点困难,我还没放在眼里。”

罗星一直是强大的。
李懂以为罗星受伤了,就是倒下了。
其实没有,他一直都站在那里,只是以前是站在自己身前,给自己遮风挡雨,现在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鼓励他前行。

“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杨锐都告诉我了,你不知道我听了,有多骄傲。”

“李懂,我没有选错人。”


【17】
李懂久久的沉默着,他鼻子很酸,但他不想在这个亦兄亦父、承载着自己过去时候的精神寄托的军人面前掉眼泪。

他想了很久,一会皱着眉头,一会又舒展眉头思绪渐远。

被罗星选上的那一天,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却满心喜悦,因为自己被最好的狙击手认可了。
和罗星一起训练的时候,罗星的实力让他暗自乍舌,更是谦虚谨慎的跟着他不断学习。
第一次跟罗星出任务,罗星一枪爆了海盗的头,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死亡,却因为罗星的淡定冷静只觉得那是一场特殊的演习。
第一次,他的枪打死了一个试图上商船的海盗,那个海盗的尸体滑进海里,扑通一声,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他突然觉得生命里少了什么,那一整天他都没吃饭没喝水也没说话,罗星什么都没问他,只静静陪他坐了一整夜。
后来这样的情况经历的多了,他好像习惯了、麻木了,他在战场上纹丝不乱的找敌人、测方位、帮罗星清除周围的障碍。他被自己的麻木吓到了,他有些害怕这种习惯。他看到子弹飞来的时候,他端起枪的时候,越来越不冷静。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合格的。罗星发现了,安慰他,指导他,可是他都没真的听到心里去。
直到子弹打到直升机上,他躲了一下,罗星让他稳住,可还是害怕了。

他急于找到方法,他不想成为一个不合格的蛟龙突击队队员。
只是成长,有时候太残酷,罗星负伤离队,来了一个仿佛和自己八字不合的新狙击手。
两人搭档的第一场仗打完,顾顺斜倚在车上,挑着眉问他:“你以前也这样吗?”他简直羞愧的不行,他又说“战场上,子弹躲不掉的。哥给你上这一课,记得交学费。”他看不上他的拽,又羡慕他的拽,因为那是他足够自信的表现,那是他现在缺少的东西,他不断的想在顾顺身上,找到成长的方式。
他帮顾顺吸引山坡上的狙击手,子弹一颗颗打过来,他想着直升机上那个瑟缩着的自己,咬着牙没有躲。顾顺说他表现很好,他看到了。
血泊中倒下的石头陆琛和庄羽,他第一次感受到队友牺牲的巨大冲击和悲痛。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犹疑和厌恶什么用都没有,战场上没有慈悲,只有你死我活,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的朋友死,或者自己死。他想保护他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强大。
指挥塔上,顾顺说他可以加入主狙击手的训练,在最关键的时候,让他用他的r93,对他说罗星是不会选错人的。


回程的舰上他忽略了的、大家关切的目光,顾顺把自己从水中拉出来后滴着水却温热的胸膛,他突然感受到了自己是活着的,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虽然残酷又现实,但是这片温柔又包容的土地上,美好的事情那么多,他想守护的人那么多。

罗星没有催他,李懂是个聪明人,纯粹又通透,给他开导和时间,他自然会想通。

直到他的眼神变得坚定,看向罗星的目光也不再透露着躲闪。

年轻的观察员站起来,站的笔直,他说:“星哥,谢谢你,我懂了。”
罗星也笑了,好像如释重负。

“李懂,把它找回来。”

李懂没问要找回什么,他好像终于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浓雾里找到了出口。


【17】
罗星拿起苹果,给李懂掰了一半。
以前李懂最喜欢看罗星做的事之一,就是徒手掰苹果。

以至于顾顺一进来,满屋子苹果的香甜味。
狙击手看着观察员明显发自内心轻松的笑,不由得在心里给罗星树了俩大拇指,罗星果然有两把刷子。
“吃独食啊你们。”顾顺不满意,非要李懂再去给自己洗个苹果,李懂拗不过他,只得去了。

“聊完了?”
罗星点点头。
“聊的还不错?”
“顾顺,你以后对小懂好一点。”
“我哪对他不好了?前几天因为他,我一个囫囵觉都没睡上。”
“我知道,你其实很关心他,就是你这方式,能不能改改?”
“我方式怎么了?都没见李懂有意见,你瞎掺和什么。”
罗星和顾顺比赛射击成绩一般都难分上下,可是比吵架,他从来没赢过。
他举起手,表示投降。

李懂进来的时候,罗星已经躺下了,顾顺给他掖好被子,拿去苹果啃了一口。

“你们一休假就过来了吧,别老呆在我这儿,打扰我休息,这个时候的北京刚好还不太热,快出去逛逛。”
“星哥,我还是陪你说说话吧。”
“不用啦,一会我女朋友就来了,你们在这可不方便。”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快给我从实招来。”顾顺一听来了兴趣,不依不饶。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高中里暗恋我的学妹,大学学了医,就留在北京工作了,去做复健的时候碰上了,一来二去的…”
“咚咚咚”
罗星一听敲门声,赶紧推李懂:“快走快走,在部队看你们老爷们儿的臭脸已经看到吐了,好不容易不在部队里了,你们还在我这杵着干嘛!”


***
开门的时候,李懂仔细瞧了门口的那个医生一眼,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桶盖开着,冒着热气。李懂闻到了喷香的谷物味道。
她朝二人点点头,就笑着看向了罗星,罗星也朝她笑笑,对她招了招手。
门关上了,李懂也笑了,把一个包扔给顾顺。


***
“哎,这包怎么轻了这么多?”
“我给星哥带了些舰上的东西,找食堂师傅做了些他爱吃的。”
顾顺嘴角抽了抽:“大老远的你带这么大一个包…不是,你说首都想吃什么吃不到?”
李懂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笑了:“现在确实是想吃什么都能吃到了。”

“顾顺,走快一点。”顾顺头一次被李懂催促。
李懂拉着顾顺,来不及等电梯。
楼梯上能看到窗外的蓝天,远处的高楼反着太阳光,有些刺眼,李懂眼睛一热,差点流下泪来。
打开的窗户传来车流的声音,水果摊上讨价还价的声音,和过早出现的蝉鸣,一切都那么美好鲜活。


他想到伊维亚的残破,人民的哭喊,又想到临沂舰停港之后同胞热切喜悦的目光,中国人质被救后的那句谢谢。


他的祖国,他的同胞。

那么宝贵的和平。
他要守护它。



他迫不及待的想冲出被消毒水味道包裹的建筑,去太阳晒得到的地方,呼吸这片土地安稳又宁静的空气。


 


 


 


【18】
夏初的北京,已经有了热意,街上的青年人步履匆匆,路旁的长椅上坐着闲聊的老人,阳光透过树影斑驳的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顾顺,你把自己的枪给我的时候就不怕我搞砸吗?”
“怕什么?在我们狙击队,每一个人都有这份自信。”顾顺忙着看路旁的小贩,头都没有回。

“诶,这个给你。”顾顺突然递过来一个氢气球,大眼睛厚嘴唇的一只鸡“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李懂咬了咬牙才伸出手接过,走到卖氢气球的阿姨前面:“阿姨,我要这个。”


***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两个身姿挺拔一脸严肃的男人,一人手里一个氢气球。一个是一只鸡,一个是摆了一张臭脸的哈士奇。
李懂忍着街上行人偷偷打量的目光,红了脸,只想着要如何把手里的东西扔掉,顾顺盯着他发红的耳朵暗自偷笑:“喂,这是哥送你的第一个礼物,你得好好留着。”
“这算什么礼物?”李懂嫌弃的皱了眉。
“那你想要什么?哥给你买。”
李懂不说话。
“钻石?”
“去你的。”

二人的气球还是在上公交车的时候被司机大叔勒令扔掉了。
顾顺气很不顺,李懂倒是松了一口气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

两个人围绕着北京的大街小巷逛了一圈,给队里每人都带了礼物,顾顺在路上又给李懂买了个厚嘴小鸡钥匙链,李懂嫌丑,直接塞包里了。

晚上两人住了标间,顾顺十分自觉的翻出李懂的洗面奶和大宝,还找到一瓶洗发水。
“怪不得你包这么沉,你带这么多东西有干什么?”
“那你别用。”
“别别别,酒店的洗发水洗的哪有您的干净。”

顾顺很满意,他现在和李懂是同一种味道的。


***
第二天两人起床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李懂是心下轻松自然多睡了,顾顺却在平时集合跑操的点就醒了,看李懂还在睡,睁着眼看着他直到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睡着的李懂看上去年纪更小了,浓黑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鼻子很挺,嘴巴看起来有些倔强。
他皮肤晒得挺黑,估计是伊维亚的太阳给晒起皮了,导致他睡着的时候还不时挠挠脸,皱两下眉,顾顺探出身子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他又松了眉心继续睡。
呼吸绵长又安稳。

顾顺饿的肚子咕咕叫,心里咬牙切齿等对方醒来,眼睛又一错不错的怕漏了他什么表情。

李懂睁眼的时候正好看到枕着手臂盯着他的顾顺,迷迷糊糊的吓了一跳:“你盯着我干嘛?”
“我在想,你再不醒就要吃了你了。”
李懂紧了紧被子。
“你说我从哪开始吃呢?”
顾顺从头到脚打量了李懂一遍。
李懂觉得狙击手那鹰一般的双眼就好像穿透了被子,他不自觉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鸭脖子还挺好啃的。”顾顺摸了摸下巴,盯着他的脖颈子,肯定的点点头。
“滚!”李懂忍无可忍,掀开被子踹了顾顺一脚。

顾顺穿好衣服,对在洗手间里刮胡子的李懂说:“哥虽然近战不如枪打得好,但是很久没被人踢过了。”
李懂涂着泡沫,没理他。

“喂”顾顺从背后贴过来“哥可从来没对谁这么好过。”

李懂的脖子感觉到轻微的、缠绕着的气流缓缓经过,脊柱不自觉绷直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慢慢变红,顾顺也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突然想到和顾顺第一次出任务时他的那句“别动”。也是这样在他右后方,也是温热的袭过来的气流。

他在镜子里盯顾顺,顾顺也盯着他,二人都不想先认输。
后来他觉得自己肯定拧不过顾顺的性子,侧过身子想推开他,不仅没推动,顾顺离得太近,他脸上的刮胡泡沫蹭了他一脸。

最后还是顾顺自己直起了腰,又猝不及防的低下头,右手拎起李懂的浴袍,在他肩上把泡沫蹭了个干净。
他扎人的圆寸随着擦拭的动作一根根刺到他的脖子上又一根根离开,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懂心乱如麻,拿过刮胡刀随意刮了两下,又扯过毛巾擦了个干净:“你先洗。”

他转身的时候被顾顺抓住了胳膊给扯了回去。顾顺的长胳膊从背后越过他的身体,拿了泡沫挤在手上,又抹在他脸上:“我给你刮。”
李懂觉得自己该拒绝的,这算什么?

但是他鬼使神差了,身后的顾顺低着头,左手绕过他的肩膀抬着他的下巴,小指时有时无的碰触到他脖子上的皮肤,很痒,他来不及控诉,锋利的刀刃已经贴上他的下巴。

“别动。”

又是这句话。



该死的。
该死的身高差,该死的顾顺!

李懂第一次正面看着顾顺认真的样子,以往他都在他前方,在他身侧,这个角度还是第一次,上仰的,倒放的。


顾顺皱着眉,眯着眼,洗手间的灯打下来,把自己的眼睛笼罩在他立体的五官投下来的阴影中,他的右手握惯了枪,现在握着刮胡刀有些不顺手,因此格外小心翼翼。

李懂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咽了口口水,喉结顺着顾顺的小指剧烈的滚动。


顾顺的小指蜷缩了一下。



“别怕。”

谁他妈害怕了。

李懂还是决定闭上眼睛。

没有用。
不仅他的五官在黑暗里更加清晰,悠长又热烈的呼吸更是全部打在他脸上,他能想象的到自己脸上的细小绒毛都随着他的呼吸在摆动,就像随波逐流的水草。

“心跳这么快,别担心,割破了皮算哥的。”

李懂强忍着骂娘的冲动,一动不动。
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好了。”
顾顺放开捏着他下巴的左手,拍了拍他:“洗干净。”

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就这么走了?

李懂咬着牙,狠狠的擦干净自己的下巴。

刮的很干净,可是他的心却乱了。


 


【19】
李懂收拾好了从洗手间出来之后,顾顺正斜倚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脚,李懂耳朵还有点红,洗了好几把凉水都没冲下去。
顾顺看他出来也不看自己,只坐在床上背对着,也没说什么,进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出来的时候李懂已经换好了衣服。顾顺觉得他早上集合的时候穿衣服都没这么快。

“走,今天哥带你逛逛北京城。”顾顺伸出长胳膊一把揽过李懂。
“你对北京很熟?”
“第一次来。”
“那你带我逛?”李懂一脸嫌弃。
顾顺从口袋里一掏:“看,哥有地图。”

半个小时后,顾顺捏着偌大的北京地图站在地铁站里瑟瑟发抖。李懂斜睨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智能的,最新款。
顾顺默默把地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摸摸鼻子:“哥都摸枪去了...不愧是咱们蛟龙的观察员。”
李懂没好意思理他,抬脚上了地铁。

两人都是第一次逛北京,先去了长城,掐好点,说好了谁输谁请客,背着包脚步生风,看的气喘吁吁的大爷大妈直感叹年轻真好。

李懂在约好的地方等了顾顺一刻钟,才等到了从上面匆匆跑下来的顾顺。
“跑过了跑过了,看你还在后面就和一群老外聊着跑过去了。”顾顺大口喘着气,平时负重都比这累,他就是怕李懂等不到他着急,一刻没停的跑下来。
李懂看他的样子,拉着他往下走,顾顺跑的太多,腿有些软,人也有些软乎了,就这李懂的胳膊一步步往下蹭。走了好一会儿,看李懂不知在哪掏出相机停停拍拍,非要和他来张合照,一个小姑娘帮他们拍了一张,看看顾顺又看看李懂,捂着嘴笑着跑了。
“她笑什么?”李懂不解,顾顺看着相机里他们并肩而站,自己虚靠在李懂身上,李懂站得笔直,而自己正巧歪头看了李懂一眼。
“应该是因为哥帅吧。”

中午李懂狠狠敲了顾顺一顿火锅,很久没吃到刺激的食物了,两人又饿了,都吃得大汗淋漓。
下午两人去逛了故宫,李懂两眼放光盯着宝贝们挪不动脚,看的顾顺最后只想打瞌睡,抱着两人的包坐大殿门口的台阶上等李懂。


 


***
二人买了第二天早上到大连的火车,顾顺是逛累了,上了火车没聊几句就睡了,李懂坐他旁边,精神还挺好。顾顺的脑袋一下下磕着李懂肩膀,最后索性调整了姿势,直接枕了过来。
李懂看他缩着腰勾着脖子,又坐的更直了些,想让他舒服一点,他还不困,拿着相机一张张的翻着照片。
不像是以前,都是他拍的风景照,这一次相机里几乎都是他和顾顺,他拍的顾顺,顾顺拍的他。
照片里的顾顺依旧高大帅气,在旅游景点随便一拍也很有感觉,倒是顾顺,几乎都是从上往下拍,把他拍的很不协调,李懂忍住把他的头推出去的冲动,直到翻到了那张长城上的照片。
唯一一张两人都好看的照片。
照片里的顾顺仍旧站的吊儿郎当,侧脸却立体深邃,看向他的目光像是随意扫过,又能察觉到一丝丝刻意。

李懂突然心漏跳了一拍,就像是今天早上被捏住下巴一样。

下巴被托在宽大的手掌里,脸颊被覆着茧的指尖轻轻摩擦,若有若无的擦过他的目光,随意又不自然,他盯着他的鼻尖,心跳开始不受控制。

深夜,车厢里的人几乎都睡了。
李懂伸手敷上他的眼睛。
熟睡中的人感觉到眼睛上有东西,睫毛颤了一下。

李懂的掌心一痒,他将手掌拿开,有些淘气的伸出食指在他睫毛上划过。
顾顺的睫毛不算长,却和他的头发一样,有些扎手。

眼睛上的痒让熟睡中的人嘟囔出声,绿皮火车运行的声音让李懂一时没听清,他把耳朵靠过去:“顾顺,你说什么?”

手突然被捉住拉了下去:“李懂,别动。”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和人一样比自己大一号,李懂没有抽出手,手心却渐渐出汗了。

他感受着顾顺的呼吸,极力压住自己的心跳,就当成一次呼吸训练吧,他想。

李懂觉得自己简直是躲在沙子里的鸵鸟。

【20】
下了火车,顾顺的脖子疼的不行,李懂也不好受,半个肩膀因为血液突然流通针扎一样。

“你肩膀也太矮了!”顾顺揉着脖子控诉,李懂踹了他一脚,捂着肩膀:“给你枕就不错了!”
“算了算了,今晚哥让你枕回来!”
“不稀罕!”

李懂恼羞成怒背着包要回连队,顾顺拉着他不让走非要去海洋馆。
“你睡了一夜精神好可是我被你压了一夜困的很!我要回去睡觉。”
顾顺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但是他没敢吱声,想着李懂确实一动没动被他靠了一整夜,灰溜溜跟在李懂后面:“那下次再一起去吧,我小时候就想来看了,一直没机会。”

李懂一听,莫名其妙有些心软,又不好意思说要去,只好挠挠头假装不耐烦:“以后我们一起来的机会会有很多。”

“嗯,会有很多。”

顾顺亮着眼睛从善如流:“哥给你拿包。”


***


公交车上人很多,两人拉着扶手站在一起。

“李懂,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主狙击手训练吗?”顾顺看着窗外,在李懂耳边说。
“嗯?”李懂一时没反应过来。
“忘了?”
“没…只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
“你忘了那一枪?用我的枪的那一次。”
“没,怎么会忘记…”
“那你还觉得自己没资格?”
“我后来不是…”
“克服了困难之后的你只会比之前的你更好。”顾顺左手搭上他的肩:“罗星不是让你找到它吗?”
李懂不解。
“你的自信和骄傲。”
李懂没说话,瞪着眼:“你偷听我们说话?”
顾顺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嘴一撇:“我听到了。”

和上次他说他看到了一样,让他无可奈何。

李懂气瞪他,但是对方仿佛丝毫没有察觉。

李懂突然被捏住了脖子,顾顺的声音在脑后响起:“你看看你,脖颈子又紧了。”
还不是因为你!李懂深呼吸。

“李懂,你确实是骄傲的。在伊维亚的时候,你明明抗拒,却还是不服输,我知道你想表现给所有人看,你做到了,大家也都看到了。”
“罗星也看到了。”
他慢慢揉着李懂的肩,被自己压了一晚的那块肌肉仍然有些紧,他动作并不轻柔,傲慢的狙击手好像第一次做这种事,粗粝的指尖不时划过观察员裸露在外面的颈肩,让观察员的精神完全无法集中。
“我也看到了。”
“以后你只要表现给我看就行了。”

顾顺承认,他对当时李懂那一句“我又不是表现给你看的”耿耿于怀了,一回想心里就有气,不免下手重了些。
李懂正神游到不知哪里,被重重一捏立刻缩了脖子低声嚷嚷:“知道了知道了。”

顾顺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李懂,军人可要说到做到。


【21】
两人回到部队的时候,佟莉和正副队在宿舍了。

“罗星怎么样?”杨锐迫不及待的拉过顾顺。
“我觉得他好得很。”顾顺忙着在床上找个舒服的姿势补觉。
杨锐不高兴:“你别敷衍我。”
“李懂,你来说。”他一开始就该问李懂。
“医生说他坚持做复健过几年应该能站起来。他和我说,这点困难,他从没放在眼里。”李懂停了停“他女朋友也挺好的,都把他喂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不会和你说谎,他说没放在眼里那就是没…”杨锐一愣“等、等等!你说他什么也挺好的?”
“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了?”杨锐很惊讶。
“是啊。”李懂歪头。
杨锐没说话。
徐宏安安静静补上一枪:“他嫉妒了。”
正队长无话可说。
徐宏拉过杨锐:“罗星没事就行,下次放大假我们一起去看他,现在先让他俩补个觉吧,明天要训练可别迟到。”


***
李懂脱了衣服歪在床上,对着墙,却有些睡不着:“顾顺,你说明天,新队员是不是就该到了?”

“应该吧。”顾顺半天才开口开口。

李懂听他声音懒懒的,都能想象到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没再说话,睁着眼睛想事情。
却感到身旁一沉。

“你干嘛?”
李懂转身瞪着已经躺在自己身后的人。
顾顺伸出胳膊,从他脖子下面穿过去:“说好了给你枕。”另一只手摸了摸李懂的发顶:“别想太多。心事多容易长不高。”

李懂刚有些羞赧,闻言一个肘击:“回你床上去。”
“不啊。”顾顺依旧懒懒的。
李懂试图翻身推他,顾顺却手脚并用直接抱住李懂。

背后躺着狙击手这件事李懂并不陌生,他和罗星刚开始配合做呼吸训练的时候,罗星也这样躺他背后,不过罗星从没有这样无赖的抱着他,只是抱着肩侧躺着,二人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对方的呼吸心跳上,没空注意别的。
这大概也是四年前的事了,二人培养出默契之后就不再需要这项训练。

这让李懂有些不习惯。



这不是二人第一次如此亲密。
上一次顾顺把他从水里捞上来,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他趴在他怀里哭,抱着他的腰,他拍着他的背,宽厚温热的手给了他源源不断的热量,两个人之间只有薄薄两层湿透的背心。
那个时候自己只顾着发泄情绪,现在想来二者的姿势竟然染上了一层难以褪色的暧昧。

暧昧。
李懂被脑中挥之不去的词一惊,更让他面红耳赤的是,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顾顺给自己刮胡子的那次,他在火车上被抓住手那次,还有现在,他在背后抱着自己这次。
次次乱了呼吸。
那顾顺呢?

他不知道。
他控制自己不被发现就足够辛苦,哪里有空注意他。
他苦笑,他明白了,李懂,你还是沦陷了。

“李懂,调整呼吸。”顾顺说话时的慵懒气流旋在头顶,直吹到他心里去。
每次窘态都被他察觉了个清楚,李懂心下赧然。

背后顾顺快速跳动的心脏一下下有力的撞击着他。李懂有些恼了:“你还说我呢!”
“还不是因为你…”顾顺喃喃。
“你说什么?”李懂没听清。
“我说是因为你,懂吗?”


***
“我说你叫李懂,怎么什么都不懂?”顾顺半天没等来回答,只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他气急败坏,伸手按住李懂的左胸:“再跳这么快要得心脏病了。”

“你才…什么都不懂。”李懂伸手按住顾顺的手:“别动。”

两人久久的僵着着,谁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顾顺怂了。

李懂有点诧异,竟然是狙击手先认输了。

顾顺撤了力气,松了手,把怀抱拉扯开,坐了起来:“算了,今天也累了,先休息吧。”

李懂转过身,顾顺一直都是张扬傲慢的,他是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低沉。


他看着坐在床边人的结实的脊背,在背心的包裹下仍然露出起伏的线条,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也很温暖。
“顾顺…”
“怎么了?”
“我一直想说,谢谢你。”
“…”顾顺没出声,转头看他的眼睛。
“谢谢你在战场上对我的鼓励和信任,谢谢你在我看医生时的关心和陪伴,还有那次在游泳馆,谢谢你陪着我,没有和别人说我哭…去看罗星的时候也谢谢你和我一起…”李懂说的很慢很轻,盯着顾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有些害羞又饱含真心。
他头一次不再想在眼前的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感情。
顾顺听着他因为疲惫淡淡地鼻音,心下一片柔软。


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也明白了李懂的。


“说完了吗?”顾顺挑眉笑着看他。
“说完了…”李懂在那样的目光下陡然红了脸。
“李懂,你今天把学费交了吧。”
“什么学费?”
“忘了?”顾顺伸手,按住李懂的肩膀。
“没,没忘。”李懂情不自禁吞了下口水。
“那你交还是不交?”顾顺的脸离得很近,声音低沉,仿佛充满了蛊惑人的魔力。
“我…”李懂红了脸,狠狠心,点了头“交!”


话没说完,他还想问怎么交,不过顾顺已经给出了回答。




顾顺的吻。
和他的人一样,耐心却炽热,傲慢又有攻击性。

这个吻一开始是隐忍的,试探的,只是唇与唇的厮磨,忽轻忽重,顾顺像是猎人在勾引远处的猎物,等猎物上钩了,他又不急着给出致命一击,而是一圈一圈的绕着,把猎物绕的头晕目眩,脚步踉跄,然后他才端起枪,正中红心。


顾顺用舌尖翘起李懂饱满的唇瓣和他因为紧张紧紧咬住的牙齿,把舌头伸了进去,绕着李懂的舌头一遍遍描摹他的唇。
软的,还有点微凉。香香的,甜甜的,像是小时候吃过的雨水洗过后白白的槐花,李懂的味道。

***
李懂第一次知道一个词的意思。
意乱情迷。
他之前不敢想也不知道自己对顾顺的感情,更不敢想顾顺对他的。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什么比一个吻更能给出正确答案。


蛟龙的战士从不违背指令。
尤其当这个指令来自于自己的心。


***
李懂默默承受着顾顺的狂风暴雨,他想还击,太被动了,他想,即使对方是自己的狙击手,他也想主动出击一次。
但是他一次又一次的被打败,每一次他缠住顾顺的舌头想把他推回去,侵略他,顾顺更加深入,坚定的攫取更多。

他们两个都都被对方点起傲气,谁都不肯服输,即使是那么亲密的一个吻。
直到最后一点氧气都耗尽。

顾顺扣着李懂的脖子,李懂艰难的抓着顾顺的头发。
顾顺压在李懂身上,头埋在他肩上,两个人都大口的喘着气,燥热又压抑。


有些东西发生了,可是还不是时候,他们两个都忍着。



“李懂,你懂吗?”顾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文字游戏,挑着眉一遍遍问他。
“懂…”李懂心一横。
“哥就不问你了。”顾顺翻个身重新把他搂在怀里。
“为什么不问。”李懂背对着顾顺,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发闷。
“因为我都知道了。”顾顺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你就这么确定?”李懂的声音不觉带了笑意,这种时候他还是这么自信。
“哥一直相信自己的判断。”

“白痴。”李懂翻了个白眼。

“再说一遍?”

“睡吧。”李懂转了个身,闭上眼睛伸出手搂住顾顺的腰“顾顺,晚安。”

“晚安,李懂。”

【END】


 


番外一:新生


【正文】
两人因为睡得早,集合之前就睁开了眼睛。

李懂揉揉眼,借着微熹的天光,看顾顺闭着眼的样子。
“我知道你醒了。”
顾顺嘴角翘了起来,睁开眼,李懂的脸就在两厘米之外。

“睡得好吗?”
“嗯。”
顾顺伸头,吻了吻他眼皮上的那颗痣。
“我也睡得很好。”

“顾顺,我有点紧张。”李懂磨磨蹭蹭。
顾顺示意他继续说。
“今天新队员入队…”
“那你紧张什么,应该是新来的紧张吧。”
“就是觉得,从今天起,蛟龙一队的队员就真的变了……”
“怎么会。”顾顺揉揉他的头发“蛟龙永远都是蛟龙,永远都是海军最锋利的刀刃,我们也是永远一起战斗的战士,不管他们是不是真正的在我们身边,我们都永远拥有同一个名字。”

李懂鼻子有些酸,他抱紧了顾顺:“顾顺,别忘记他们。”
“不会。”

“也别离开我。”
“当然,观察员同志。”



***
出完早操,呼啦啦开来两辆车,一辆是侦察连开过来的,跳下一个背着包看上去比李懂还面嫩的通讯兵,另一辆却下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琛。

他仍旧穿着军装,左边的袖子空空荡荡的,右手却提着行李。

众人都知道新来的医疗兵不可能是陆琛,却都暗暗期盼。

那辆车里又下来两个兵,一个人高马大接近一米九,一个白白嫩嫩活脱脱就是陆琛刚来蛟龙的时候。

政委从车上下来,新来的三个兵站成一列,陆琛站在旁边趁政委不注意,朝他们咧嘴一笑,又在政委回头时立马变脸一脸严肃。

还是那个陆琛。

“今天有三名新同志加入咱们蛟龙一队,大家以后要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定要搞好关系。”
“对了,咱们连新来了一个军医,你们都认识了,今天带他来让你们知道知道,好了,现在原地解散,一队长,你带他们熟悉一下。”
“是。”

眼看车消失在拐角,陆琛立刻朝李懂伸手:“来来来懂子,快给哥拿包。”
李懂大步朝前走去,没接,反而结结实实的给了陆琛一个拥抱。
蛟龙一队每个人都给了陆琛一个紧紧的拥抱。
除了顾顺。
他看着眼前腻腻歪歪的大老爷们,伸了伸胳膊,下不去手,一把拿过陆琛的包:“我给你拿。”
陆琛摸了摸鼻子,也不在意,毕竟难得看到这小子不自在。


***
“来,大家让新队员自我介绍一下。”杨锐说着,还看了眼佟莉。李懂和顾顺去了趟北京之后看来包袱是放下了,他现在就是担心佟莉还没走出来。

佟莉感受到了大家的目光,冲大家一笑。
心里空落落的,又能如何,能依靠的只有时间,她自嘲的摇摇头,集中精力不去想。

“医疗兵郭郁报道。”
陆琛拍了拍那个白白嫩嫩的兵:“我学弟,你们都照顾着点,别欺负人家。”
“得了吧,谁像你一样无聊。”佟莉翻了个白眼。
“通讯兵麦力报道。”
杨锐拍拍那个面嫩的小兵:“以后训练也要卖力一点。”
众人嘴角抽搐,这个笑话真冷。
“机枪手王雨甜前来报道。”那个一米九的大汉满脸严肃。


***
“噗!”
“陆琛!”
“到!”
“好笑吗!”
“不好笑!”陆琛条件反射一个立正,突然想起来现在自己已经不属于杨锐管了,又开始嬉皮笑脸:“我就是想知道他名字怎么写,尤其是最后一个字。”
众人也都悄悄伸长了脖子,他们也想知道。
杨锐咳嗽一声,朝新来的机枪手看去:“你给他解释一下。”
什么吗,怎么可能是小甜甜的甜,陆琛的思想太奇怪了。杨锐一脸不满。

“报告队长,甜是糖的味道。”机枪手一脸严肃。

佟莉心里一动,朝新来的队员看了过去。

陆琛挤眉弄眼,还想说什么,杨锐及时的打断他:“顾顺李懂,把他送军医宿舍里去。”

李懂闻言立刻夹住陆琛的胳膊,顾顺拎着包走在另一边,陆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懂已经开口:“陆琛哥一路上累了吧,快去休息休息。”
顾顺一听,笑了,得,李懂也学坏了。

***
“行,你们后勤组一个宿舍,一会我带你们去,王雨甜,你以后就跟着我和佟莉一起训练。”
“报告队长,我申请跟着佟莉一起训练。您太辛苦了,我相信一个人带我我也能很快跟上进度的。”没想到王雨甜突然开口。

“佟莉,你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佟莉看了一眼新来的兵,看起来和石头一样憨厚老实,很壮实。她突然来了兴趣,石头刚来的时候可打不过自己,这个不知道单挑几个回合可以分出胜负。
“那就这么定了。”杨锐也觉得让佟莉忙一点会比较好。
“解散。”

太阳才刚刚升起,整片大地欣欣向荣,蛟龙一队的队员们开始了各自的训练,用最好的状态等待着祖国的再次召唤。

【番外一完】


 


 


番外二:今晚月色真好


【正文】
新队员入队已经半个月了,他们也回到了舰上。八人相处的很是融洽,大家尤其喜欢逗陆琛的小学弟。
那孩子长的和陆琛挺像,性子却一点也不像,腼腆又害羞,反而像刚入队的李懂。
要说他们已经入伍有几年了,也是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考核和比赛,出过大大小小的任务,军队里一群毛头小子糙汉子经常会胡言乱语的讲些荤话,再容易脸红的人也习惯了,像李懂那样的,现在还能跟着笑两声,但是这个新队员,和李懂一般大,还大了几个月,却白嫩的不行,没几天就成了全队最新喜欢逗的人,弄的陆琛一有空就过来保护他的小学弟,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大战群雄。

这里面当然不包括顾顺。
他在大家开玩笑的时候一般都靠在一旁抱着胳膊嚼着口香糖笑,或者皮笑肉不笑。
他摇摇头,内心很看不上他们的段子。尤其是徐宏,讲的段子还不如小学生,陆琛讲的赢在数量,可是质量一塌糊涂,也就佟莉的黄段子还有点水平有点内涵。
众人看新来的狙击手不参与,还以为是人家严肃高冷,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对方在心里鄙视了个遍。
还是在这方面被鄙视。

“你怎么不说话?”李懂靠过来。
“无聊。”顾顺撇撇嘴。
“你这样太不合群了。”李懂一脸担心“小郭前几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对他们新来的有意见。”
“你怎么说?”
“我说你就是能装。”
“呵…”顾顺气的一个激灵。
“其实内心还是很温柔很关心战友的。”
“哼哼。”这还差不多。
“虽然表面又拽又欠揍,但是人很好。”李懂一脸严肃,顾顺听了只想笑。
“哥在你心里有那么好?”
“嗯,挺好的。”
“可能只是对你好。”顾顺眨眨眼。
“不只啊,那次我们公路遇袭的时候,队长他们被一炮埋土里,你喊着救队长,都破音了。”李懂瞧着他,有些戏谑。
“我那是怕他们再出点啥事,你肯定扛不住。”
李懂正心下感动,顾顺又来了句:“就你那抗压能力…”
妥妥的感动破坏者。

“行了你俩,聊什么呢?从我进来就开始聊,到现在都没聊完。”陆琛突然打断他们。
“没看见你来。”顾顺开口,气了陆琛个半死。
“我就是少个胳膊,你至于把我整个人都忽略吗?”
“李懂就那么好看?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过来你都看不见?”
“下次您老人家跌打损伤可别来找我!”陆琛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对。”
“对什么?”陆琛摸不到头脑。
“李懂好看啊!”
陆琛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看到李懂给顾顺发射的眼刀,磕磕巴巴开口:“我、我靠,这、这不会是秀恩爱吧……”
“滚!”李懂瞪他,顾顺却笑笑:“你说对了。”
一队队员早已停了说话,竖着耳朵等后续,顾顺却揽住李懂的脖子:“回去睡觉。”

留下一屋人在他们走后爆发了史上最激烈的争吵。
哦不,是讨论。

小郭一脸真诚:“他俩关系真好。”
小麦一脸赞同:“我还以为顺哥很高冷谁都不理呢。”
小王一脸严肃:“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他看佟莉,可怜巴巴:“你打我干嘛?”
“小孩子别想这么多,容易长不高。”

小王缩了缩腿,他已经一米九了。

“你说他俩,形影不离的也有点过分了吧。”杨锐靠近徐宏小声嘀咕“主要是顾顺总黏着咱们李懂啊。”
“我不同意,我觉得表面上看是顾顺黏着李懂,实际上是李懂依赖着顾顺。”
“他以前不是也依赖罗星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李懂原来有些依赖罗星,但是现在他和顾顺两人,有些势均力敌,这种依靠和那种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
徐宏看着眯着眼一脸疑惑的队长。叹了口气:“唉,算了,有些事,眼睛小的人看不出来。”
“徐宏…”杨锐咬牙切齿。
“嗯,我先去睡了。”
杨锐愣了三秒。
“我他妈也要去开眼角!”
“你他妈说谁开眼角了!”

佟莉示意三个新兵捂住耳朵,免得破坏了队长的威严,但是三名新兵看得津津有味。

“佟莉,你觉不觉得…”
“不觉得,滚回你宿舍睡觉去。”
佟莉及时把陆琛的长篇大论杀死在摇篮里。
陆琛摸摸下巴,他觉得佟莉肯定也感觉到了。
嗯,有情况。


***
“顾顺。”
“嗯。”
“现在这样好像回到了我刚来蛟龙的时候。”
顾顺摸摸自己怀里李懂的脑袋。
“那你开心吗?”
“开心。”
“开心就好。”
“可我总觉得,我们这么开心,有些对不住石头和庄羽。”
“怎么会。”
“我总是在谈笑的时候想到他们。我发现佟莉也是,总有些愣神。”
“但是她愣神的次数变得少多了。”
“你也注意到了?”李懂心里暖暖的。
“嗯。小王还挺有一套。”
“嘿嘿,总气的莉姐握着拳头,笨死了。”
“他才不笨呢。”顾顺失笑。
“你说的对。”李懂想到了什么,笑个不停。
“人活着,总要向前看,不管谁离开了,都要笑着活下去,不要对不起自己的人生。”顾顺拍着李懂的背“我们这辈子,其实都值了。”
“在年轻的时候当兵,在人民盼望的时候出现,在国家需要的时候献身,我们比许多人都活的值。更别提遇到了那么多志同道合并肩战斗的兄弟。”
“他们从不孤单。”
李懂听了,突然觉得顾顺可以做个诗人。

“而且,还遇到了你。”


“李懂。”
“唔…”
“佟莉想谁我不管,但是你以后不准想别人,只准想我。”
“你怎么这么霸道?”李懂皱眉。
“我还能更霸道。”
“嗯?”

顾顺的第二个吻。

不是初吻过后两人那种嘴唇轻轻碰触的浅尝辄止,而是侵入的,欲望的,真正的接吻。
李懂安静的承受,在顾顺的诱惑下主动进攻,他学的很快,和顾顺你来我往不肯罢休,。

两人都有些热。

顾顺脱了上衣,把手从李懂衣摆伸进去,停在他的腰上没有动:“李懂,可以吗?”


他的声音透着压抑着欲火的喑哑。
李懂咬着牙,内心天人交战,最后还是点了头。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顾顺又确定了一遍。


“我知道。”李懂的声音有些抖,但是他没有退缩。
顾顺不再啰嗦,掀开李懂的背心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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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躺了很久,就这么抱着,没有动作也没有语言。


 


直到感觉到怀里人恬静的呼吸,顾顺才轻轻退了出来,穿好衣服出门打了水。


 


他把迷迷糊糊的李懂擦洗干净,也把自己打理好。


“顾顺?”
“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突然不困了。”
顾顺吻了他脸颊:“乖,很晚了,睡吧。”
“顾顺,你会离开我吗?”李懂突然问,亲密之后的分离让他突然感到没有安全感。”
“不会。”
“我会比罗星更强大,你也不是原来的你了。就像星星和月亮,即使看不见,也在同一片天空下陪伴着彼此。”顾顺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想去看星星。”
“还有力气下床?”顾顺闻言挑眉一笑。
李懂看他又欺身过来,忙推开他:“别闹。”
“行,不闹了。”顾顺心疼的吻吻他还泛红的鼻尖。
“陪我去吧…”
“穿衣服。”


***
栏杆上趴着两个抬头看星星的兵,看来的方向是蛟龙的人,站岗的战士暗自竖了个大拇指,心想蛟龙果真都不是一般人,白天训练强度这么大,半夜了还偷跑出来看星星,牛掰,然后转过头去不看他们。

“海上的星星好多啊……”李懂眯着眼辨认星座。
“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看不够,它们多美,每一天都有星星诞生,也有星星陨落。可是它们看起来,却像是永恒的。”
“你可以把它们看作永恒的。”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可是永远都有星星存在。不是原来的那一颗了,又会有新的到来,所以不会全都陨落的,只要你抬头看,它们就在那。”
“你说的对。”李懂笑了,朝顾顺眨眨眼。顾顺的内心很强大,他一直都知道,强大到不太浪漫,但又很浪漫。
“顾顺,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微弱的星星,而你是明亮的月亮,是你帮我找回了我的光。”
亮亮的玉盘把二人笼罩在朦胧的清晖之中,那么亲密美好。

顾顺看向李懂,他没有忘记那个时候,李懂也是朝他笑,对他说,陪伴自己的人,都离开了,那个时候,他觉得他眼里的绝望压的自己就要窒息。
他突然有些心疼,他的观察员,他的李懂。


他盯着李懂的眼睛,亮晶晶,漾着温柔的笑意。


他长出一口气,万幸,他眼里陨落的星星,他都帮他找回来了。
如果星星不会消失不见,那么李懂眼里的星星也永远不会陨落。

“李懂,我有句话忘了对你说。”
“什么话?”
“我喜欢你。”
李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告白,即使已经有过最亲密的行为,他还是心跳快到不能自已。

他伸出手,握住顾顺的手,看向宽阔的远方。
波光粼粼的大海,他还要和他一起去驶向远方。



“顾顺,今晚月色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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